鹏是我的朋友,我刚认识他那会离开穿开裆裤的日子没有几年。那时候我们都很小,稚嫩的思想中几毛的零用钱和廉价的冰棍就是幸福。
我们总在北方冬天特有的厚厚的雪地中嬉戏,一大帮穿得像只豆包的伙伴们快乐的奔跑着、笑着、闹着,童年中的点点滴滴似乎就是在这样无邪的笑声中度过的,直到童年把我们抛弃,渐渐的那一大群的伙伴变得淡漠,只有鹏还是那么清晰。
鹏和我从小学到高中都是在同一个学校念书的,这也许就是我们没有变的生疏的原因。初中时代的鹏是个很整洁的人,白皙的娃娃脸和消瘦的身材很招人喜欢。那时鹏对自己的外表很注重,洗完头发就一直用梳子梳,直到头发干了为止。我觉得他这种护发方式很变态,他却乐此不疲。
鹏的家住在学校附近,整日与一群'流氓'为伍也算是半个'流氓'。说他是半个'流氓'是因为他并不做什么太坏的事,只是喜欢参与打架。鹏的身材不适合肉搏,所以他通常都是观战,但偶尔一大群人打一个人的时候他也会露上两手。
在我的印象中比叫深刻的一次关于鹏的'战争'是我们班的一个叫花的女孩引起的。花实在是个很普通的女孩,但却有很多男孩追求她,我到现在也不明白这是为什么。很不幸,鹏也是这群男生中的一员。因为鹏不是我们班的,所以想跟花沟通就很不方便,所以传话就成了我的工作,凭我和鹏的交情,我不好意思不帮他,但我看得出花并不喜欢他。
那年的端午节,鹏要我替他把一件我说不出名字的礼物送给花,他求我的时候表情十分诚恳,一副非花不娶的壮志雄心,气势压迫得我不得不答应。只是那件由几条绿丝带编成的像辫子一样的东西让我不敢对它抱任何信心。
花果然婉言谢绝了鹏的礼物,并告戒我不要再当鹏的传话员。鹏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表示会再接再厉,我也没有放在心上。可是这件事却被我们班上一个十分'爱'花的男生放在了心上。其结果就是几个男生把鹏堵在厕所里痛扁了一顿,这件事是我后来才知道的。
再后来,鹏认识的那些'流氓'派上了用场,相同的殴打同样发生在厕所里面,这也是我后来才知道的。一向对别人的事不做关心的我总是后知后觉,但我能想象得到鹏得意的笑脸。
那之后,花好象和鹏吵了一次,主要是因为鹏找人打了我们班那个男生。从此鹏再没让我代他送过花东西。而那个和鹏彼此给过对方伤口的男生那时候和我关系还不错,我有几次放学后跟他一起去花的家找过她,这件事我没有和鹏提起过,我甚至觉得有点惭愧。
幸而花没有选择我们班的那个男生,当然她也没有选择鹏,后来花出国去了日本,这让我仅存的那一点点的负罪感下岗了。
初中的三年时光一晃而过。在我依然清晰的记得刚刚踏入'实验初中'那种激动的心情时,我已经迈进了高中生活。鹏成了我的同班同学,还和我同桌。当我们面对面相视一笑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已经老去。
鹏开始转变,变得'喜欢'学习了,我知道没有谁会真的喜欢研究那些古怪的数学公式和讨厌的英语单词,鹏是变得喜欢强迫自己学习了。每天的午休时间,他总会搬把椅子坐在走廊的窗户旁边,一面看着窗外车来人往一面用功。
鹏的用心带来了丰厚的收获,期中考试时鹏是班里的第二名。第一名是个女生,鹏咬牙切齿地发誓要超过他并把她踩在脚下。第三名是我,我觉得很意外,因为我并没有自虐倾向,也不喜欢强迫自己去'喜欢'学习。
意外并没有在我身上连续发生,期末考试的时候我只考了十三名,鹏的誓言也没有实现,他依旧被那个女人踩在脚下。于是我们一起沉默,而后鹏沉沦了。
鹏的沉沦也是因为意外。好象是在一个平静的晚上,鹏骑着他那辆破自行车,哼着歌缓慢的行驶在回家的路上,忽然不知从哪冒出来一个家伙,把他从自行车上踢了下来,之后又在鹏的身上补了N脚。事后我问鹏为什么会挨打,鹏说那人喝醉了,想找个人发泄一下,不小心遇到了鹏。而后鹏意气豪迈的说:'要是在我们那,给他个胆他也不敢动我……',鹏没有接着说下去,因为他住的那地方动迁了,原来那些'流氓'都不知所踪。鹏成了孤单的勇士,学会了忍耐。
在鹏沉沦的那段日子,他的家搬到了城市的郊区。那地方连条象样的路都没有,一赶上雨天,鹏到学校的第一件事就是想办法弄干净衣服上密如蜂巢的泥点。鹏总是骑自行车上学,因为他住的地方离公交车车站也很远。从那时开始,我发觉鹏是个很坚强很乐观的人,我很少听到他抱怨。他总是说:'别看老子今天过得惨,将来我一定要……'
鹏时常邀请我去他那个偏远的家,而我只去过两次。鹏的房间让我有一种很自然主义的感觉。东西乱七八糟的堆着,木吉他上面放着一只足球,火炕上的被子从来也不叠。鹏说叠被是浪费时间。鹏的妈妈很温和,做的饭菜也很好吃。她从不限制鹏的个性发展,这让我很感慨。因为若是我的被子散在床上不叠,老爸一定不会允许的。
鹏高中时候喜欢的女生叫婷。在鹏看来,婷是花远不能及的完美女孩。鹏一直为初中时代的幼稚感到后悔,他觉得只有到了高中之后才会懂得什么是真正的爱情。婷是高干家的千金,在我们市最好的高中读书。我不知道鹏是怎么认识她的,我和鹏读的是我们市最烂的高中。鹏平时很节俭,舍不得多花一毛钱,但是和婷在一起的时候,他从不吝惜钱,虽然鹏真的没什么钱。
这样的爱情总是希望渺茫的。鹏每每为婷失意时,总会说起他'从前的女人'。而那些鹏'从前的女人'只不过是初中时和他关系较好的同班女生罢了,但鹏坚持说那些是他'从前的女人'。他的依据是几张他搂着女生肩膀照的相片而已。我问他为什么只照上半身,他支吾了半天才说,那是因为那些女孩都比他高,为了尊严,照相的时候他是脚下垫了几块砖头才拍的。
高三刚开始的时候,那个稳坐班级第一的女生被另一个男生抢了位置,就在这种形式下,鹏转学了。鹏的离去是他沉沦的终点。鹏说要去一个能好好学习的地方,他去了一个私立高中,开始了另一段我不是很清楚的艰难的日子。鹏的离开让我觉得有些无奈,因为鹏在我们班是众男生的焦点,鹏的不卑不亢的精神鼓舞了他们,导致了他们纷纷把鹏当做练习拳击的靶子。鹏走了以后我就成了靶子,他们说鹏虽然走了,但鹏的精神不能丢!
高三是紧张而忙碌的,我和鹏的联系少了,各自为了应付高考而努力。鹏有时会写信给我,告诉我他的近况。鹏开始住校了,他说是为了节约更多的时间来学习。鹏住的寝室里都是些有钱人家的公子,他们整日除了玩乐从不想别的事情。每天至少完成一本习题的鹏和他们没法容在一个世界里,矛盾不断。直到有一次公子们惹恼了学校,学校把鹏的寝友全部开除了,鹏这才得到了解脱。
有一次在电话里,鹏告诉我他换了寝室,和扫地的大妈共用一个房间。那是个没有暖气的屋子,冬天在屋里能看到结冰这一自然现象。白天那个屋子归扫地大妈所有,扫地大妈下班之后,那屋子就成了鹏的寝室。我听了以后为鹏感到难过,他却很高兴的说,那屋子很好,一个人住想几点睡都不会受限制,每天都学到爽了为止。而且还有部电话可以用,只是那电话是到了退役的年龄依然奋斗在前沿的'老同志',我从话筒里听到的鹏被扭曲了的声音还有杂乱无章的杂音中就可以推断出那电话有多破。
鹏回学校看我的时候我几乎认不出他了。他变的十分臃肿,一看就是缺乏运动的结果。往日精神的短发也长得让人不能接受,前额的头发垂下来能到嘴角,而且由于不经常清洗,让人看了很不舒服。他的鼻梁上也架上了厚厚的眼睛,穿这一件很久没有洗过的大衣。他给我的总体感觉是这家伙没少吃苦。
一见了我,他就高兴的说:'老子考了班级第一了!那帮废物都不行了,下次的学年第一也一定是我了,哈哈哈……'我问他过的怎么样,他说每天都吃榨菜和馒头,一天吃四顿,所以变得这么胖了。他说的时候一直在笑,可我听了笑不出来。
高考成绩下来以后,我进了一所三流大学,而鹏轻松的被东北农业大学录取了,他是他念的那个高中班级里唯一一个二表生。我为他感到高兴,他却没有太高兴,因为婷去了深圳大学,他们没有在一起。
鹏对我说其实婷给过他机会了,婷说希望他能考去深大。但是鹏没有把握,他家的状况要求他必须一次就考上,所以他只好报考了农大。他说到这里的时候我第一次从鹏的眼里看到了悲伤。我始终不觉得婷哪里好,虽然我只和她有过一面之缘。我觉得那是个很庸俗的女人,我看到她的时候她身边有还站着一个瘦瘦高高的男生。婷将成为鹏永久的伤口吧,也许每个男人的心里都有一个被女人烙下的伤口。
鹏现在依然在刻苦用功,他说准备考研。他的食物还是馒头和榨菜,似乎他的胃已经习惯了这些东西。他要攒钱去北京参加英语假期班。这学期开学时他问我考的如何,我说只有两门没及格,比我想象中考的好。鹏说他也是二,他考了班级的第二名。那应该是很难得的了。鹏在大学里的绰号叫'隐行侠',因为在早上别人还没醒来的时候鹏就去自习了,晚上别人都睡了他才会学成归来。一个寝室的成员很少能看到鹏,所以叫他'隐行侠'。
我老妈去世后的那段时间,我的情绪很低落。鹏来我的学校看我,他只是轻轻的冲我一笑,然后在我肩膀上拍了一下,没有说什么。但我都明白,所以我也笑着拍了他一下。好朋友就是如此的,一言不发却比得上万千言语。
鹏说过,美丽的未来是靠努力换来的。我听了只是笑,不容质疑。我想未来就是未来,谁都不会知道后来会怎么样。但是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鹏和我会永远都是好朋友。意识中,鹏倔强的笑脸依旧清晰……
P.S:这是我大二时候写的,现在我已经毕业了。鹏也毕业了,他现在在深圳大学念研究生,为什么选择深圳大学,我没问过他,但我能从他得意的笑容里看出一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