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九岁正是那种对爱情的强烈渴望和对异性的猎奇心理作崇的时期,宇和妍就是相逢在北方某高校的校园里。宇在该院社团部部长、院刊编辑兼班级班长,而妍则从中师保送进入这所学校后,就以嘹亮的歌声和优美的舞姿脱颖而出,成为院学生总会文艺部部长,后又因工作突出,被公投为女生部部长。也许是工作上的互相欣赏或是对优秀的共同追求,很快他们就将对方深深藏于心底,在潜移默化中孕育着爱情的积累。但由于处于那种求学时代父母的嘱托,更出于作为学生干部的强烈的自制和宇的腼腆性格,这份爱从开始就没有象校园爱情那样花前月下,莺莺燕尔,而是从那种小男生般的害羞中开始。
宇与妍虽然同在一所高校,但同系不同班,宇每天都会在不经意的邂逅中判断妍的心情并影响着自己的心情;在观察妍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里收获喜悦。每次的公开课是宇最开心的时候,因为这样他就可以自由地选择到妍四周的位置,专注地观看妍的背影而浮想联翩。宇的初恋就是在这种带着一点点激情、一点点痴狂、一点点迷迷懵懵中开始了。
美丽的花朵向来是不缺少采撷的人,那么优秀的姑娘当然也少不了帅哥靓男的青睐,每当宇看到寝友们对妍的垂涎三尺,听说学长学弟们向妍发出了一封封炽热的示爱信时,每当耳闻目睹校园中间或出现一群男生向妍大喊“妍妍、妍妍我爱你,就象老鼠爱大米”的戏谑场面时,宇都会莫名的烦恼,特别是听说一些蠢蠢欲动的男生向妍单独约会时,宇几乎陷入崩溃的边缘。他终于明白了暗恋是这样的劳心费神,爱一个人是这样的辗转反侧、夜不能寐。他学会以吸烟来排遣内心的燥动的劣习,所以他经常在修晚课后,独自静坐在教室里,然后因吸入过量的香烟而熏醉……
宇就是在这样的暗恋与迷惘,嫉妒与彷徨中煎熬着。痴狂地爱着妍,甚至象修行中的僧侣对舍利子那样的执着,发誓用毕生去呵护着他心目中的雅典娜女神。每天的生命似乎从见到妍的那一刻开始,而又在看着她窈窕背影的离去时结束。
戏剧性的转折是发生在大三上半学期的那节公开课前,宇早早来到教室用双眼扫描着那个熟悉的身影,没有。宇又仔细地过滤了每个角落,唯恐错过任何细枝末节,仍然没有。有了几许惆怅和遗憾的宇消然到了妍经常坐的位置,并寻找了一个便于观赏的位置坐下静静地等待。可直到教授已经开始翻开了讲义,研仍然没有出现,宇整节课脑中一片空白,就是这种迷茫中捱到了放学。这一天里,宇心如刀绞,食不甘味,仿佛精神的大厦瞬间坍塌。第二天,宇到各个妍可能出现的地点等待,但妍没有来,后经多方打听才得知,妍患了重感冒,宇疯狂似地打车来到市区,在一商埠买了许多连名字都叫不出来的珍稀水果,仿佛是想大把花钱来证明自己的真爱,而那是宇的生活费每月仅不足三百元。这也是作为独生子的宇第一次这样主动地关心、讨好女孩子,在课间时,羞涩的他约了一个男同学一起来到妍的寝室,一阵敲门声后,探出来另一个女同学的小脑袋,“你们有什么事?”,宇一阵猛烈的心跳后,涨红了脸嗑嗑巴巴地说,没啥,我们买点水果送给妍,然后就一溜烟儿跑开了。
几天后,宇接到了妍的电话,先是说了几句关心和互勉的话后,后来宇在内心压抑许久的感情终于喷发出来,这爱情的花朵消然在两人心中滋生了出来。没有花前月下,没有耳鬓斯磨,每天固定的一次电话,相遇时的莞尔一笑,这已经是宇感情生活的全部。有时妍打电话倾诉自己的烦恼时,宇无论身在何方都会不辞辛苦地骑着“大二八”自行车一口气蹬到她的面前;有时妍说自己取得的成绩时,宇会高兴得乐开了花;当妍不开心时,宇会陪在她身边掉眼泪,这样的过程一直持续了两年。
毕业进入了倒计时,宇和妍的爱情是否也象校园爱情那样划上句号了呢?这种问题是两人共同思考的,一个家在雪城,一个家在油田,能否分配到一起是将爱情进行到底的最后归宿。一天,妍煞有介事地说:“如果能重读一年该多好,这样我们可以在一起了。”看着痴痴傻傻的妍,宇的心里象打倒了五味瓶一样,很不是滋味。
随着一纸派遣书的来临,妍回到了她离别四年的家乡执鞭任教,而宇则经过三个月的新训生活后,圆了他儿时的梦,成为了一名预提军官。一切都是那样平淡地进行,就象在梦中醒来,生活又恢复了往日的安宁与平静。宇分配到一乡派出所任外勤警官,坐着通往乡村的大巴上,看到的是碧水青山,松林翠柏,闻到的是青青杂草的绿色和柴草燃烧后特有的清香,一排排沿路的野花迎春怒放,一片生机盎然的景致。少了一份都市的喧嚣和浮燥,而多了几分清爽和自然,作为从小生活在由钢筋水泥构筑的都市孩子,他深深地对这里的大山所吸引,犹如进入了一个童话世界。
然后几十分钟的欣喜过后,漫长的时间里只是等待,大巴附载着扛着大包小裹的村民,绕着盘山路向更深远的地方行驶,不知过了多久,车经过了一个小镇,在乘客们上车下车的时机,宇仔细地观赏着这里的情形,不起眼的小楼上赫然写着百货商场,来来往往的三轮车、畜力车挤占了整条马路。放眼望去,超过三层楼的建筑屈指可数,宇的心中不仅多了几许悲凉,沿街兜售商品的小商小贩叫卖声不绝于耳,他不知将如何生存在这样的环境中,没有了歌舞笙平,缺少了现代化的科技设备和娱乐设施,整个场面在宇的眼中就象是时光倒退了二十年的小县城一样,是那样的简陋和古板,没有一丝生气。长途巴士继续前行,宇已经没有了那份兴致,第一次离开家,第一次离开父母,第一次离开亲朋好友,自己的工作生涯又是从一个这样的地方开始,宇心情坏到了极点,接下来的路上,心中只想着“人为刀殂,我为鱼肉”。又一个小时的路程,宇到达了目的地,某县某乡的某边防派出所,一栋在墙壁上刻着毛主席语录的旧砖房。整个乡占地96平方公里,这个人口和面积均相当于全国1/100000的土地上,只有1所中学,一条约500延长米的水泥路,1个游戏厅,1部IC卡电话,唯一能与数字化时代联系到一起的建筑就是一个中国电信信号放大器,宇原来美好的憧憬瞬间被残酷的现实打得支离破碎。没有迎来送往,没有嘘寒问暖,宇从此入住到这个疮痍满目、昏昏暗暗的老房子,点着蜡烛开始了他的从军生涯。
老年人常思既往,少年人常思将来,而宇却对将来的生活陷入了渺茫,眼中总是浮现出家人团圆,朋友相聚的情形,而妍是他经常魂牵梦绕的人,终于他拨通了妍的电话,再次听到那熟悉的声音,两泓热泪顺着眼角涌了出来,这其中有太我的欣喜、渴望、无助和委屈。琴弦如果拨弹就难以抚平,对妍的思念就如潮水样无可收拾。除了学习必备的公安业务、部队管理和自身建设,与妍的通话成了每天宇的必修课,因派出所唯一一部长途电话在所长办公室,并加了几道密码,于是用IC卡电话成了宇与妍最经常的联系媒介。从工作的感悟到互相的勉励,从自已的情绪到每日的汇报,电话是越说时间越长,情感的迸发是那样的快速而又难以消释。在那个最冷的冬天,宇经常是披着军用棉袄守在电话前,直到提示卡余额不足请挂机才不舍地离去。乡邮电局因IC卡用量少,每周才能从县城进几张卡,而宇每次都要购买一半以上。为了能与妍在有个美好的将来,宇经常与同事请教他们的生活经历,或是潜移默化地询问工作调动等情况。宇的同事军也是一名大学生,也是心怀报效祖国的美好愿望来到了这里戍边卫国。他的妻子妮也是大学同学,为了军放弃工作的机会,来到这块土地上,用实际行动解析着对爱的忠诚。军帮她在中心校找了一份带课教师的差事,按教育部门乡村带课教师的标准,每天起早贪黑仅赚取73元的月工资。他们每月的收入连最起码的生活支出都捉襟见肘,还要经常忍受着独守空房、邻里纠纷的苦闷,尤其是妻子怀孕时,军除了值班还要经常外出办案,这样的生活经常使宇不寒而栗,娇生惯养的妍能接受这些现实吗?宇找到所长谈了想调动工作的想法,作为基层的主官,只是冷冷地回答,你们这些大学生,这辈子就在这儿扎根吧。且你是军人,如果想当逃兵可要军法处置的呀,虽然是一句玩笑话,确着实让宇倒吸一口凉气。每天要与穿着油渍麻花的破棉袄,两眼木讷的山里人打交道,语言与思想的障碍压根使相互无法交流,还要经常业务训练、值班值勤、办理案件、边境巡逻等,宇已恍如隔世。
……
一段时间里,宇对爱有了一种更加深邃的理解,爱是什么,是两人斯守在一起,永远不要分开,还是让对方生活幸福?宇虽然是独生子,从来不会有那种孤芳自赏和桀骜不训,更不是那种实用主义和利己主义的推崇者,他明白,这样的缠绵不清而又一拖再拖是对妍的极端不负责任,是对爱情这个美丽词汇的玷污。在和平的年代,军人的爱情也许没有战争时期那样的雄壮、气魄,没有那样多的苦难与抉择,但在这种离离合合中更见人性的猥琐或伟大。
沉思熟虑了许久,为了妍将来的幸福,宇强忍住内心的渴望与不安,骗说在当地处女朋友了,并杜撰出一个美丽的村姑,就像美丽的镜泊湖传说中红罗女形象。之后的情景就如现实中的情侣分手时的冷战一样,妍先是在电话另一面哭泣,试图从情敌中抢回自己的宇,之后是愤怒,怒不可扼地搬出曾经的誓言用以质问,宇总是静静地滴着眼泪,不做任何解释,因为他知道,也许一点点的心软,就会前功尽弃。就这样,在漫长的近两个月的冷战后,一切又恢复了平静。
一个周五的下午,宇接到了妍的电话,她告诉宇她已经来到了宇的家乡,希望能看到宇。宇迅速请了两天假期,并陪着妍游览了镜泊湖,吃了农家菜,随着欢乐的人群两人翩翩起舞,引来旁人的围观羡慕,两人尽情欢愉、放歌,一切美好的时光都在此时定格。
又过了两个月,宇到油田去看望妍,没有事先的电话通知,也没有妍的正式邀请,只是在火车站前给妍打了电话。在站台上,妍与一英俊潇洒的男士出现在宇的面前,一番简单的介绍后,虽然宇看到男士的出现心里不是滋味,但还是礼节地谦让了几句。之后,妍告诉宇,听说宇的到来,她已经约了几个大学同学小聚一下,当男士要求陪同时,妍很快就将她打发了。路上,宇很奇怪地询问晚上餐会的人员时,妍狠狠地瞪了宇一眼,“还能有谁,你不希望我们单独聊聊吗?”,宇忽然感觉到一阵欣慰,原来不不悦也烟销云散了。但短暂的温馨并没有改变事情发展的轨迹,一切都象阴霾的天气一样,陷入了僵局。之后的时间里,虽然不再谈论感情和将来,虽然他们共同去茶馆喝茶,去看东北二人转,在公园里散步,但两人都心存芥蒂,有种感觉只能意会而不可言传。
宇临走的那天中午,他们共同买了火车票,在回家的路上,妍的脸上布满了乌云,宇虽然看在眼里,但只是默默地陪着。当晚,妍亲手做了几道拿手的菜肴,点上了熠熠闪亮的蜡烛,并斟满了杯中的红酒。烛光、恋人和美酒,几杯酒下肚后,带着几分醉意的妍如一个受到欺负的小孩子般,撒娇似地哭了起来,先是低声,继而是啜涕,后来就是嚎啕,宇本想劝慰几句,可一切语言又显得苍白无力。宇默默地将妍扶上床盖好被子,将一切收拾妥当后,他看着妍还挂着泪滴的脸,并轻声的呼喊着宇的名字。此情此景让宇噬脐莫及。但为了许久以来对爱情的真正理解,为了妍将来的幸福,他奋身离去。在火车上,他用手机打通了妍的电话,长久的振铃过后,传来了妍沙哑的声音,“宇,我都这样了,你还是走了。”话语未落,宇已经不可自控地涕不成声。
之后,妍的消息支离破碎地由同学、朋友传给了宇。
当毕业时,妍在毕业聚餐上莫名地喝醉了,后来是同学们陪着她好言相劝,最终还是错过了预定的火车;再后来,妍同原来的男友分手了,时间推算起来应该是那次与宇相逢之后不久;两年后妍结婚了,同学谁也没有通知,当几名女同学闻讯赶到时,她撇开满堂的客人和嘉宾,与同学们抱头痛哭;又过一年,妍有了一个可爱的儿子,现在的生活非常幸福。
宇仍然在边防哨位上站岗值班,至今未婚。部队上常说一句话,“戍边卫国,无尚光荣”。